一
秋天的后半夜,月亮下去了,太阳还没有出,只剩下一片乌蓝的天;除了夜游的东西,什么都睡着。华老迟忽然坐起身,擦着火柴,点上遍身油腻的灯盏,网吧的两间屋子里,便弥满了青白的光。
“小迟的爹,你就去么?”是一个老女人的声音。里边的小屋子里,也发出一阵咳嗽。
“唔。”老迟一面听,一面应,一面扣上衣服;伸手过去说,“你给我罢。”
华大妈在枕头底下掏了半天,掏出一叠人民币,交给老迟,老迟接了,抖抖的装入衣袋,又在外面按了两下;便点上灯笼,吹熄灯盏,走向里屋子去了。那屋子里面,正在窸窸窣窣的响,接着便是一通咳嗽。老迟候他平静下去,才低低的叫道,“小迟……你不要起来。继续玩吧……店么?你娘会安排的。”
老迟听得儿子不再说话,料他安心在玩;便出了门,……
“喂!一手交钱,一手交货!”一个浑身黑色的人,站在老迟面前,眼光正像两把刀,刺得老迟缩小了一半。那人一只大手,向他摊着;一只手却撮着一张鲜红的点卡,那红的还是一点一点的往下滴。
老迟慌忙摸出人民币,抖抖的想交给他,却又不敢去接他的东西。那人便焦急起来,嚷道,“怕什么?怎的不拿!”老迟还踌躇着;黑的人便抢过灯笼,一把扯下纸罩,裹了点卡,塞与老迟;一手抓过钞票,捏一捏,转身去了。嘴里哼着说,“这老东西……。”
“这给谁治病的呀?”老迟也似乎听得有人问他,但他并不答应;他的精神,现在只在一个包上,仿佛抱着一个十世单传的婴儿,别的事情,都已置之度外了。他现在要将这包里的新的生命,移植到他家里,收获许多幸福。太阳也出来了;在他面前,显出一条大道,直到他家中,后面也照见丁字街头破匾上“九□网口”这四个黯淡的金字。
二
老迟走到家,店面早经收拾干净,一排一排的电脑桌,滑溜溜的发光。但是没有客人;只有小迟坐在里排的桌前吃饭,大粒的汗,从额上滚下,夹袄也帖住了脊心,两块肩胛骨高高凸出,印成一个阳文的“八”字。老迟见这样子,不免皱一皱展开的眉心。他的女人,从收银台急急走出,睁着眼睛,嘴唇有些发抖。
“得了么?”
“得了。”
两个人一齐走进收银台,商量了一会;华大妈便出去了,不多时,拿着一片老荷叶回来,摊在桌上。老迟也打开灯笼罩,用荷叶重新包了那红的点卡。……
“好香!你们吃什么点心呀?”这是驼背五少爷到了。这人每天总在网吧里过日,来得最早,去得最迟,此时恰恰蹩到临街的壁角的桌边,便坐下问话,然而没有人答应他。“炒米粥么?”仍然没有人应。老迟匆匆走出,给他开机。
“小迟进来罢!”华大妈叫小迟进了里面的屋子,中间放好一条凳,小迟坐了。他的母亲端过一碟乌黑的扁东西,轻轻说:
“充下去罢,——病便好了。”
小迟撮起这黑东西,看了一会,似乎拿着自己的性命一般,心里说不出的奇怪。十分小心的刮开了,焦皮里面窜出一道白气,白气散了,是一张白净的点卡。——不多工夫,已经充到帐号上了,面前只剩下一张空盘。他的旁边,一面立着他的父亲,一面立着他的母亲,两人的眼光,都仿佛要在他身上注进什么又要取出什么似的;便禁不住心跳起来,按着胸膛,又是一阵咳嗽。
“玩一会罢,——便好了。”
小迟依他母亲的话,咳着玩了。华大妈候他喘气平静,才轻轻的给他披上了满幅补钉的夹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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